开荒拓土、种粮增收，在不少人的认知里是“变废为宝”的好事。可在乌兰布和沙漠东北缘的哈腾套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实验区，张某、曹某非法开垦上千亩“沙荒草地”种植玉米，因犯非法占用农用地罪被判了刑。6月下旬，包头铁路运输检察院办理的这桩发生在荒漠草原上的案件，入选最高检发布的土地资源司法保护典型案例，成为现实的生态法治教育课，足以引以为鉴。

　　原生植被被连根翻起

　　家住包头市昆都仑区的张某曾在磴口县承包耕地多年，种植农作物并销售。这项工作从事久了，张某逐渐觉察出“门道”：从当地农牧民手中承包耕地每亩需要1000元左右，而每亩“沙荒草地”的租金不足200元，如果租用“沙荒草地”，能大幅缩减成本。于是，张某在所承包耕地的周围不断寻觅合适的“沙荒草地”。

　　2022年1月，张某与好友曹某签订合作协议，进行农牧业种殖养殖规模化经营，由张某代表双方签订土地承包流转合同及相关手续办理，曹某负责平整土地、农业种植和农产品销售。二人还约定了出资比例、投资金额，进行了股份划分。

　　2022年9月，张某与一牧户签订合同，约定以260万元的价格承包2185亩的“沙荒草地”。据该“土地”承包经营权合法证件——草原承包经营权证显示，该证件有效日期截至2028年8月，合同双方均对有效期表示知悉。

　　“土地”使用权到手后，二人便调来大型农机深翻土地，将原生植被连根翻起，这种开垦行为一直持续到第二年开春，并连续种植两季玉米。张某、曹某对此抱有一套逻辑——开垦的“土地”沙化明显，种植玉米既能卖粮赚钱，作物扎根还能固定沙土，算得上“治沙又增收”。

　　是沙荒草地还是天然牧草地

　　2024年7月，保护区实验区内的千亩玉米田进入监管视野，经初步核查，原生荒漠草原植被损毁严重。公安机关随即立案侦查，于2025年1月将该案移送至包头铁路运输检察院审查起诉。

　　该案办案检察官、包头铁路运输检察院第三检察部主任刘凯告诉记者，别小看这些长着稀疏沙生植物的“沙荒草地”，它们是我国北方重要生态安全屏障的组成部分，更是哈腾套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阻挡乌兰布和沙漠向东扩张、护卫黄河沿岸生态的第一道防线。“沙荒草地”上的原生植物耐旱、根系深，再加上地表紧实的生物结皮，一年四季都能牢牢锁住沙土，一旦被深翻开垦，原生植被和地表结皮会被彻底破坏，土地沙化速度会成倍加快。

　　“我们种的本来就是沙地，这是营利性治沙。”张某、曹某想不通自己开荒种粮，怎么会成为犯罪。

　　涉案地块究竟是“沙荒草地”还是天然牧草地，成为了案件争议焦点。“土地定性不能光靠肉眼，得用证据说话。”办案检察官刘凯调取了涉案地块十余年的卫星遥感影像，逐年比对植被覆盖变化；调取张某与牧户当初签订的合同，发现“草场（土地）转让流转”几个字赫然显示在合同的名称上。自然资源部门出具了地类认定意见，认定涉案地块为“天然牧草地”。

　　此外，检察官多次赴现场实地勘查，对照荒漠草原的植被特征逐一进行核实，最终得出结论：涉案1233.58亩土地全部属于天然牧草地，是典型的荒漠草原生态系统。如果不及时制止，张某、曹某承包的剩余草场也将被开垦。

　　检察机关认为，张某、曹某二人长期在当地搞种植经营，与牧户签订草场承包合同，二人主观上明确知晓涉案地块是受法律保护的天然牧草地，却蓄意开垦改变草原用途，造成植被严重毁坏，已涉嫌非法占用农用地罪；二人所谓的“营利性治沙”未履行任何法定审批程序，不具备合法性，不能成为脱罪的理由。

　　犯罪定性问题虽然解决了，但违法所得认定问题又成了难题。张某、曹某在承包草场的同时，也承包了周边合法耕地，合法种植与非法开垦的玉米同期播种、一起收割，售粮时混同结算，总收益近百万元，合法收入与非法获利搅在一起，很难直接分清。

　　检察机关遂引导侦查机关围绕地块边界、种植时间、粮食销售流向逐项取证，结合收割运输记录、粮食收购凭证、银行交易流水一笔笔核对溯源，最终从混同收益中区分出30余万元为合法耕地产出的合法收益，62.4万元对应1233.58亩非法开垦地块，则被依法认定为违法所得。

　　翻耕痕迹已被青绿覆盖

　　2025年3月，包头铁路运输检察院以张某、曹某涉嫌非法占用农用地罪提起公诉。5月，法院经审理采纳检察机关的指控意见，判处张某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，并处罚金10万元；判处曹某有期徒刑一年，并处罚金8万元。

　　在审查起诉阶段，办案检察官向张某、曹某充分释法说理，督促他们主动向草原主管部门缴纳生态修复费用15.6万余元，用以恢复植被。随后，检察机关向相关行政部门制发检察建议，督促其依法履职，并监督张某、曹某恢复植被，如验收不合格，则应当依法代履行；同时建议行政部门强化普法宣传与日常排查，从源头防范毁草行为。收到检察建议后，行政部门委托第三方专业机构制定专门修复方案。张某、曹某按照方案要求，进行修复并定期补植养护。2025年6月，千亩涉案草原全部完成植被修复，并顺利通过验收，重新担负起阻挡沙漠扩张的生态功能。

　　记者了解到，案件办结后，当地政府以此为契机，建立起三级干部包联的常态化巡查机制，在春耕等关键节点加密排查，对破坏草原行为早发现、早制止，从个案治理延伸到了全域防控。

　　如今，再走进这片荒漠草原，曾经的翻耕痕迹早已被青绿覆盖，沙生植被在风中挺立。